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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选偶读之六·二京赋 - [文选笔记]
2007-06-15
有凭虚公子者,心奓体泰,雅好博古,学乎旧史氏,是以多识前代之载。
二京赋旧有薛综注,李善注采用之,不欲其埋没也。薛综,三国时东吴人。汉赋诸大家多有旧注,可见汉赋在文学作品中实在是难于理董者。除二京赋外,张衡思玄赋旧有注,子虚上林旧有郭璞注,扬雄诸赋旧有集注,鲁灵光殿旧有张载注,并收入文选得以流传。诸赋中所谓奇字,多见于山水草木鸟兽之名等,据此也可见当时人们对于物类自然有极密切的观察与接触,是当今的人所不能相比的。当时所谓小学家,必也是博物学家。孔子以为诗三百篇,可以多识草木鸟兽之名,汉赋也可作如此观。
张衡博学淹雅,精力过人。曾上书皇帝指出史记、汉书的十余条错误。又懂得天文历算,所造地动仪,是当时极为精密的机械。所作二京赋模仿两都赋,大概极欲超越前贤,因而用语更加恢张,所描摹的情态也较为广泛。后人遂以为此赋文过其义。比如何焯认为东京赋只是杂陈众事,亦无卓识。持论过苛。二京分开而论,西京赋颇能慷慨骋辞,实较东京赋为优。
再比较两都二京,张衡的兴趣在放,而班固的兴趣在收,二人的着眼点已自不同,因此两都赋工整妥贴,二京赋博赡绚采。文心雕龙·神思上说:张衡研京以十年,虽在巨文,亦思之缓。古人作赋必先博考旁搜,方能动笔。张衡作赋正值少年,才气发扬,研京十年,务求宏富。以张衡的心思缜密,后人竟以为其思甚缓,是不知其兴趣所在也。张衡的才气决不逊于班固,只是二人性情不同,着眼有别,故文风有此平实与宏肆的差别。
大驾幸乎平乐,张甲乙而袭翠被。攒珍宝之玩好,纷瑰丽以奓靡。临迥望之广场,程角觝之妙戏。乌获扛鼎,都卢寻橦。冲狭燕濯,胸突銛锋。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华岳峨峨,冈峦参差。神木灵草,朱实离离。总会仙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篪。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蜲蛇。洪涯立而指麾,被毛羽之襳襹。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後遂霏霏。
王国维先生在宋元戏曲史中据此节历述汉时角抵之戏:角抵之地,汉时在平乐观。观张衡西京赋所赋平乐事,殆兼诸技而有之。“乌获扛鼎,都卢寻橦,冲狭燕濯,胸突铦锋,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则角力角技之本事也。“巨兽之为曼延,舍利之化仙车,吞刀吐火,云雾杳冥”,所谓加眩者之工而增变者也。“总会仙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篪”,则假面之戏也。“女娥坐而长歌,声清畅而委蛇,洪厓立而指挥,被毛羽之襳襹,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则歌舞之人,又作古人之形象矣。“东海黄公,赤刀粤祝,冀厌百虎,卒不能救”,则且敷衍故事矣。
我们于是知道这里面原来已经包含了戏曲的雏形,而此一段描摹正好为我们保存了当时角抵之戏的盛况,布景、化妆、故事大概齐备,只是未能如后世戏曲般综合演绎一番摇荡人心的故事。
宋元戏曲史开篇说:歌舞之兴,其始于古之巫乎?巫之兴也,盖在上古之世。后人的考证使我们知道最早的歌舞便已包含了身份的变幻。钱锺书先生曾谈及古巫一身而二任的情形,忽合而一,忽分而二,合为吾我,分相尔彼。这使我们约略推测出上古歌舞之中便已包含了戏曲的种子。当时的情景既不可推想,但却不妨碍我们猜测当时歌舞所代表的梦想。当时的歌者既是一身而二任,于是歌舞便使我拥有了一个他者的身份,这身份使上古的歌者不再孤单,使如今的我们不再孤单。歌者作为沟通人神的使者,同时也沟通了你我。原来我与你不仅仅是对方,原来方寸之间并不构成你我的隔阂,原来人类的心魂联结如此密切,于是心魂遥遥向往,障碍涣然冰消。
歌舞是面对神灵的,而同时又需要展现神灵。在这里,人类的两种古老愿望同时交织在一起,就象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交流,一面是表演,这两种愿望一起代表了人类梦想所能够达到的高度。写作如同歌舞,面对梦想,背靠孤独,交流与表演的愿望相互交织从来就难以辨认。与歌舞有所不同,写作同时也标志了等待,作品在时间中辗转流传仿佛永世的歌舞,而且它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观者。
始徐进而羸形,似不任乎罗绮。嚼清商而却转,增婵蜎以此豸。纷纵体而迅赴,若惊鹤之群罢。振朱屣於盘樽,奋长袖之飒纚。要绍修态,丽服飏菁。眳藐流眄,一顾倾城。
张衡南都赋有:於是齐僮唱兮列赵女,坐南歌兮起郑舞。白鹤飞兮茧曳绪。脩袖缭绕而满庭,罗袜蹑蹀而容与。翩绵绵其若绝,眩将坠而复举。皆描摹女子舞态,读来真仿佛不胜其姿容也。洛神赋李善注引边让章华台赋:纵轻躯以迅赴,若离鹄之失群。似乎便是模仿张衡纷纵体而迅赴,若惊鹤之群罢这句而得来的。
傅毅舞赋一篇也甚佳,形容舞姿有:于是蹑节鼓陈,游心无垠,远思长想。其始兴也,若俯若仰,若来若往。雍容惆怅,不可为象。此段天然勾勒,真神来之笔也。 -
文选偶读之五·两都赋 - [文选笔记]
2007-06-03
臣窃见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修宫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备制度,西土蓍老,咸怀怨思,冀上之眷顾,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
《文选·赋·京都》选赋八篇,作者三人,分别是班固字孟坚,张衡字平子,左思字太冲。班固是张衡文学上的榜样,班固赋两都,而张衡赋二京,班固赋幽通,而张衡赋思玄,皆是拟议以成其变化者。而左思作赋时却说二前辈不能徵实,《三都赋序》说: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称珍怪,以为润色。左思稽考方志地图,称引事物必本其实,于是才有了三都赋的制作。
京都赋的制作,起于东汉。扬雄存有《蜀都赋》,论者以为是子云少作,但侈陈山川物资,与描摹都邑者不同。当时长安旧都父老有怨望者,班固作两都赋盛称洛阳的礼乐文明。京都之赋,班固初创而臻于大成,后来制作鲜有能脱其窠臼者。
班固文风号称典雅,有汉书百卷为证。文心雕龙以为儒雅彬彬,端绪丰赡,与史记的慷慨磊落不同。两都赋也是如此。钱基博先生论之曰:但即眼前铺叙,更不钩深,却自无不尽;节奏最浑妙,舒徐典润,有自然之顿挫;盖蕴藉深,故气度闲;而志节和平,东京本色。
观两都赋,于众赋中特少瑰玮奇字,使我们知道班固固意不在此,其深意存在于礼乐文明之中。于是西都赋借西都宾之口侈陈西都的景致娱乐,却被东都主人讥之为:子实秦人,乌睹大汉之云为乎!这使我们有了这样一种印象:西汉二百年风气,实际上是战国秦代的延续,纵横与游侠未灭,儒术与黄老并存,与东汉风气迥然不同。由战国至秦又至西汉,政治天翻地覆,而风气并未与之一同陵替,至东汉乃以儒术一洗之,此后二百年天下翕然而成风气。或者西都长安,地势险止,本身即具有一种慷慨磊落的奇气。唐人都长安,而唐代诗人多磊落有气节,李杜高岑,莫不如此。江山与人的关系密切,或许真是如此。
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能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櫺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途而下低。
描摹登高而自危,目眩神迷的情态甚佳。左思三都赋旧注以夸饰失实责备此节,以为若登春台,栩栩然可乐,怎能如此失魂落魄。我观此节,侈言崇峻,人心自危,个中心态,自具胜处,不可因其夸饰而遽斥之。后来张衡西京赋中:将乍往而未半,怵悼慄而怂兢,非都卢之轻趫,孰能超而究升。一节,描摹殊不逮。
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岭九嵕,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
文明程度的进境是可以谈论的吗?只能尝试着谈论一下。大概一开始文明必欲登峰而造极,其发展的迅速今人无从体察。就比如权力的从无到有,其间变化也难以想象。但是权力自从出现之后,百易其手,曾不稍灭,深入人心乃至于如此。及至始皇,竟以为其权力会万世保有而不失,一旦落入他人之手,鹿鼎角逐自此不断。这是一开始便到达顶峰,后人只能补益而不能陵替。
又如娱乐,今人常常以为古之人不如今之人快乐。古代无电视又无电脑无网络游戏,设若今人抛却这些,必以为寂寞,而谁敢妄论古人呢!试看子虚上林,试看长杨羽猎,试看此西都一赋,古人必以为此等娱乐尽矣极矣,无以复加。什么又是快乐呢!子非鱼,又安知鱼之乐,又安知鱼之不乐。可妄加揣测吗。娱乐一事,花样叠变,而古今心境却无不同。秦皇陵墓,古今无人超迈。唯埃及人金字塔差堪相提并论。阿房宫也必是古今宫殿奢侈之极,今人绝难想象。这也是一开始便达到顶峰的。
又如文字,又如诗歌,莫不是一出现便臻于极致。毛诗正义说:然则诗有三训,承也,志也,持也。管锥编·毛诗正义第一则释之甚详。或能更容我妄言之。诗有六义,其二曰赋。文心释赋曰铺也,而说文释赋曰敛也。可知赋家之心必不以铺陈为悬鹄,只是鲜有人悟此。诗之六义,历来难言,众说纷纭。或者以为比颂,承也;风兴,志也;赋雅,持也。比颂之承为事迹的伸展,风兴之志为心情的伸展,均赖赋雅有以持之。之而能持,赋而能敛,诗艺可更至一个新的进境。文明发展至此,于是节制一事便被人们所看重。且看这一段,将礼乐文明与景致娱乐相对待,却处处以为极耳目之眩惑并非人生的尽境。人生的尽境在于礼乐制度,崇高肃穆,泽被天下等等。此后汉人之真实想法也。
按,贾勤兄言汉赋有铺排之美而亦有收束之美,此言诚是。旧题皇甫谧三都赋序论汉代名赋:初极宏侈之辞,终以约简之制。亦谓赋能兼二美。
熟读汉赋者,也可悟为人之道。少年才气发扬,力能铺张,晚节思虑深沉,趋于收敛。 -
文选选赋五十六篇,作者三十一人,分京都、郊祀、耕藉、畋猎、纪行、游览、宫殿、江海、物色、鸟兽、志、哀伤、论文、音乐、情十五类。
编次或有失误,比如《鵩鸟赋》本为述志,却被归入鸟兽类。分类也有可议。比如江海可并入物色。尽管我们现在可以对文选的分类有所评议,但是文选对赋如此分类自然表达了当时六朝人所面对的赋这一种文体所表现出来的世界。汉赋是最看重文字的。胡晓明先生说:在汉人看来,每发明一个文字,便代表了自身对于外部世界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和征服。我们去看初唐的类书比如《艺文类聚》或者《初学记》,完完整整地表现了一个纸面上的大千世界。我们就会忽然明白,原来汉赋其实正是类书的雏形。可以说汉赋和类书都表达了我国古人想要在文字中把握整个世界的愿望。
又如我们读说文解字,那些文字形态原原本本地保存了古人造字之初的心态与梦想。以至于我们可以据此推究更为古老的文字。当我们重新溯洄至文明之初那灿烂的一刻,文字中所保存的物态人情以及初民的种种梦想,一一得以展现,古今心魂间的隔阂竟然如此涣然冰释。那是我们所有人类的童年时光啊。法国学者加斯东·巴什拉在《梦想的诗学》中写道:梦想童年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梦想之源,回到了为我们打开世界的梦想。
刘师培先生在《论文杂记》中本汉书·艺文志将赋别为三类:写怀之赋,骋辞之赋与阐理之赋。又追溯其各自的渊源说:写怀之赋,其源出于诗经。骋辞之赋,其源出于纵横家。阐理之赋,其源出于儒道两家。作为对赋体的分类,我谨在这里列出以供参考。 -
文选偶读之三·李善注义例略举 - [文选笔记]
2007-06-01
- 诸引文证,皆举先以明后,以示作者必有所祖述也。(《两都赋序》)
- 然文虽出彼而意微殊,不可以文害意。(《两都赋序》)
- 诸释义或引后以明前,示臣之任不敢专。(《两都赋序》)
- 凡人姓名皆不重见。(《东都赋》)
- 旧注是者,因而留之,并于篇首题其姓名。其有乖谬,臣乃具释,并称臣善以别之。(《西京赋》)
- 凡鱼、鸟、草、木皆不重见。(《西京赋》)
- 然旧有集注者,并篇内具列其姓名,亦称臣善以相别。(《甘泉赋》)
按,高步瀛先生有《李善注义例》,最是详备。但我不能见,只能略举大概而已。也可见我读书荒疏,怎敢跟高先生相比,他日见高先生书,当可自哂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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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选偶读之二·文选序 - [文选笔记]
2007-05-31
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增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曾微增冰之凛。何哉!盖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昭明的话,我想只能选择温文尔雅这个词。这位三十岁上就殁于尘世的太子,会集门下文士,泛览辞林,编成文选之作,竟成为我国文学中的瑰宝。钱锺书先生说:曹宪、李善以降,文选学专门名家。后人口沫手胝,家弦户诵。可徵文选对于我国辞林流播的功绩。文选规模庞大,选诗文赋凡三十卷。后人常以编次失伦或者弃取失当讥议昭明。如苏轼就说:恨其编次无法,去取失当,齐梁文章衰陋,而萧统尤为卑弱。《文选序》斯可见矣(《东坡志林》)。而实际上文选体大,难免疏误,昭明未可深非。
文选序大概作于文选基本成编的时候。昭明在序中泛谈了文学的演化以及自己对历代文章弃取的依据。比如他讲文学的演化时说: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大辂宁有椎轮之质。增冰为积水所成,积水曾微增冰之凛。何哉!盖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随时变改,难可详悉。如果我们了解了六朝文章的华美我们是能够认同这个看法的。大诗人陶渊明也说过:缀文之士,奕代继作,并因触类,广其辞义(《闲情赋序》)。这两段话同时指出了文学中踵事增华的一面。陶渊明从文辞与文义两方面来谈,其立意比昭明还要精审全面。
说到陶渊明,我们知道,陶渊明作为一个大诗人最早是被昭明发现和赏识的。昭明搜集了陶渊明的诗文,并且编为文集,为之作序,为陶渊明作传,其序其传至今流传。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感叹:知音其难哉!而这样消息的流传总能使我们感到一些安慰。因为,无论如何,知音总还是有的。
众制锋起,源流间出。譬陶匏异器,并为入耳之娱,黼黻不同,俱为悦目之玩。作者之致,盖云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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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耳之娱、悦目之玩,这八个字从隐喻的角度指出了在昭明眼中文学的用途。当然这只是一个太子的说法,别人的眼光也许会不同。在六朝的时候,文章虽然被称为不朽之盛事,却还没有担负起经国的大义,离乱的频仍,生命的易逝,命运的无常,都使人们需要文章来找到一个面对伤痛的出口。鲍照就曾经说过:天道如何,吞恨者多(《芜城赋》)。刘峻说:但悬剑空垅,有恨如何(《重答刘秣陵沼书》)!江淹也说:仆本恨人,心惊不已(《恨赋》)。当我们千年之下直面那个时代,我们还能有什么话说呢。
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异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之综缉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
昭明明说自己不取经子史,只选集部文章。但还是忍不住从史部中选了赞论等文体。后人常常称引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两句作为昭明选文的标准,而实际上这两句话是昭明为自己辩护选取史论赞的理由。所谓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大旨为文采而发。昭明所说的沉思,非思考事理,而是搜比事类,锻炼文采,指文思而言。《文心雕龙》中说:文之思也,其神远矣。
时至今日,文学观念迁延流变,我们再也不会固守经史子集的分类了,这种分类只是从体貌上作出的区分,而我们实在应当从作品的品性上来区分出文学。文学之所以被确认为文学,所依赖的只能是作品本身的品性。这个时候再来看昭明的那两句话,我想,我们就只剩下赞叹了。所谓断章取义,也是适当的。然而古人的见与蔽,岂能以一言尽之。昭明义不取经部子部的文章,这并不妨碍我们今天以文学的眼光来看待群经诸子。庄子、左传、史记早就被人看作是精美绝伦的文字,用文学的眼光来阅读。这好像是一种隐秘的说明:写作,天生就是属于文学的。 -
文选偶读之一·读文选示例 - [文选笔记]
2007-05-30
1.读文选不必过于重视版本。读书的可贵在于书与人之间的相互激发,使个人的思想境界别开生面,所以不必斤斤计较版本的优劣。非善本不读,我不认为是善于读书的人。
2.读文选应当与文心雕龙相互参看。文选与文心雕龙之间所享有的秘密亲缘关系,早已被前人指证。这种铁证早已如山。所以,读文选的时候,身边不可不备一本文心雕龙。文心雕龙文质俱美,是我国文学史上不可多得的文字。读者若能够对文选与文心雕龙二者稍作一番沟通,则眼界的开拓自不待言,对于我国古典文学的用心也能够理解不少。
3.读文选不可忽视前人的注释。此不特指李善注而言。也包括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五人的所谓五臣注。五臣注自出世以来,历遭诋议,虽然并不都是空穴来风,但是平心而论,实在是有过当的地方。前人说,李善注和五臣注兼之则双美,离之则两伤。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4.读文选应当看重文体之间的区别,以及文体之间的相互交流。一种文体是在与其他文体的直面之间得以确立的。所以,在文学中,文体的细致区分代表了对文学的保证。而文体的区别并不代表文体之间悬疆阻域,交通断绝。实际上,文体之间的交流也保证了文学的发展。钱锺书先生说:文体堪辨别不堪执著。此语得之。
5.读文选应当明典故。用典作为一种文学手法的流行,表达了作者对前人事迹或者文字的一种认同与怀念。它也表明,文学,从来都是传统的。文学的声音是作者在写作之夜听到的传统的呼唤。钱锺书先生总结用典时说,典故有生熟明暗的区别。而陈寅恪先生则区别了古典与今典。前人的总结对于我们来说尤其值得宝贵。
6.读文选应当有历史的观念。我们要知道,文学作品的生命总比人长久。所以文字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引起我们的兴怀。文字有一个连贯的生命,传统永远都驻在其中。就是这种连贯的期待构成了我们所谓的文学史。世界观告诉我们,你只要出生了,你就不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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